灰色的迷雾浓得像一锅煮干的稠粥,带着腥味的冷风顺着衣领往里钻。
地上那摊玉简碎屑还在冒着微弱的白烟。
“没声了……”一个穿着灰袍的散修跪在地上,手指僵硬地扒拉着那堆粉末,“执事大人,宗门的联络印记没了!”
陈玄鹤仅剩的左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散修,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残渣一眼。他脸上的道岸岸然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层生冷的皮肉。
“到了荒芜裂谷,还惦记你那破玉佩?”
旁边另一个散修慌乱地往腰间的乾坤袋里摸索:“照明……对,先照亮!我这里有千机阁的琉璃盏!”
他掏出一盏表面刻满完整聚灵阵纹的高阶铜灯。灯芯还没来得及点燃,周围浓稠的灰色迷雾就像闻到了血味的蚂蝗,疯了一样朝铜灯涌去。
咔嚓。
光滑的铜面在暴露的半息内,迅速爬满了一层厚厚的红锈。紧接着,原本用来维持灵气内循环的精致阵纹发出一声酸涩的崩裂声。整盏高阶法器像一块掉在地上的脆饼,当着所有人的面崩成了碎渣,生锈的铜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那散修捧着一手的残渣,呆立在原地。
这地方的天道法则像一个残废又暴躁的磨盘,越是结构严密、等阶完整的东西,受到的碾压和排斥就越严重。反倒是他们这些肉体凡胎,除了觉得风冷得扎骨头,并没有当场炸开。
“老实点,少拿点破烂出来丢人现眼。”黑暗中,接连走出十几道穿戴着粗糙兽皮和生锈骨甲的身影。
裂谷血鬣。
他们手里拎着带刺的兽筋鞭,像打量牲口一样在散修队伍里扫视,完全接管了这支队伍的控制权。
站在队伍最外围的三个散修互相对视了一眼。通讯断绝,法器尽毁,还有来路不明的荒野佣兵。这根本不是探路先遣队,这就是个给死人准备的屠宰场。
没有半句废话,三人猛地转身,手脚并用地朝着迷雾深处的反方向狂奔。
“跑。”陈玄鹤眼皮都没抬,左手握着那把折扇,随意地往前一挥。
没有耀眼的法术光芒,只有一道纯粹由罡风压缩成的半透明轮廓,贴着枯黄的草皮刮了过去。
跑在最前面的散修刚好迈出右腿,身体突然顿了一下。
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。
上半截身子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往前飞了出去,下半截身子却还留在原地。切口平滑如镜。紧接着,红白相间的内脏像破了底的米袋一样,哗啦啦全洒在了发黑的泥土上。
另外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,就被紧随其后的罡风从腰部斜斜切开,两截身子重重砸在地上。
血腥味瞬间冲散了迷雾的阴寒。
队伍死寂得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“前面是死路,退后也是死路。”陈玄鹤将折扇插回腰带,“往前走,还能替宗门探出一条道。谁再往回看一眼,我就拿他的肠子挂路标。”
血鬣佣兵们发出几声怪笑,兽筋鞭在空中甩出一声音爆。
“走!都给老子往前顶!”
散修们像被吓破胆的羊群,哆嗦着往迷雾腹地挪动。
李长生佝偻着背,顺着人流的推挤,脚步拖沓地往后退。他现在的状态不需要任何伪装,右眼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,左耳里全是尖锐的嗡鸣。高维本源化成的血纹在掌心跳动,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在血管里泵入了一把生锈的铁砂,顺着经脉一路剐蹭到心脏。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,他咽了一口唾沫,强行把翻涌的血沫压下去。
他任由旁边一个胖散修挤到自己前面,借着那胖子宽大的身躯,一点点退到了炮灰队列的最末尾。
曲幽幽紧紧跟在他身边,低着头,手指死死攥着粗布衣角。
“把呼吸压到最浅。”李长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,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这里的空气比刀子还利。”
曲幽幽肩膀抖了一下,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。
周围的视野越来越暗。常规修士的感知在这里被压抑到了极限。
李长生闭上那只瞎掉的右眼,强行将体内乱窜的灵力逼向仅剩的左眼。
窃天体,开启。
刺痛。
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铁针,直接从他的左侧瞳孔扎进了脑仁深处,顺着神经纤维一路搅动。
但他没有出声,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半分。只有额角崩起的血管和紧紧咬住的后槽牙,暴露出他此刻承受的撕裂感。
迷雾在他的左眼里渐渐褪去,世界变成了一片怪异的灰白。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流脓的血色扭曲字符。
这就是残缺天道的底层乱码。
曲幽幽走在他右侧,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李长生左眼底开始翻涌的微弱金光。那是窥视法则的异象,在周围一片灰暗的迷雾中,就算再微弱,也可能被前面那些像鬣狗一样的佣兵捕捉到。
她没有迟疑。上下牙齿猛地一合,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一缕蕴含着半妖毒煞的淤血顺着嘴角流出,还没等滴落,就被她用残存的灵力强行催化。
微弱的红色溶血毒瘴顺着她的脚踝散开,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周围的灰雾里。这股毒瘴没有任何杀伤力,却带着半妖独有的浑浊气机,像是一层浑浊的脏水,完美地遮掩了李长生眼底的异常波动。
前面的佣兵队伍里,有人抽了抽鼻子,随后嫌弃地啐了一口:“这破地方,连雾都是臭的。”
没有人回头。
李长生借着毒瘴的掩护,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。
在乱码视野中,前方的空间根本不是连贯的。原本应该平铺的法则代码,在这里像被野狗啃过一样,断断续续。而在那些断层处,游离着一团团极不稳定的血色乱码。
空间裂隙。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肉眼也完全看不见,但只要人踩上去,瞬间就会被错位的空间切成碎片。
李长生的左眼酸胀得几乎要流出血来。他强忍着那种要把眼球挖出来的冲动,将这些错乱的锚点一个个记下。
左前方三步,安全。
右侧枯树下,高危裂隙。
正前方十步,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。
庞大的计算负荷让他脑仁发麻,但他硬是在这片盲区里,一点点拼凑出了一幅方圆百米的安全路线图。
陈玄鹤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,手里盘着一枚不知从哪弄来的干瘪核桃。他走在人群里,以为自己掌控着这支队伍的生死,却不知道,自己脚下的每一步,都已经落入了背后那个将死之人的眼里。
队伍在艰难推进了小半个时辰后,被一阵沉闷的雷声逼停。
前方的迷雾浓得化不开,隐约能听到空间扭曲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“原地休整半刻!”前面的佣兵头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散修们如蒙大赦,纷纷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李长生没有坐,而是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风化岩石上,右肩耷拉着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鬼。
队伍的边缘,那个右耳呈现惨白漏斗状的底层佣兵裴铁鸢,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碎石。
他在散修堆里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了李长生身上。
在荒野里混,探路是个要命的活。特别是到了前面那种连声音都能吞进去的盲区,必须要有人去蹚雷。而在裴铁鸢眼里,这个一直佝偻着背、随时会断气的废柴,是最好的替死鬼。
裴铁鸢没有直接走过去,而是走到离李长生不远的一处枯草堆旁,假装蹲下整理粗糙的绑腿。
他借着低头的动作,脚尖看似随意地一拨。
半块表面发黑、沾着微弱毒煞气息的劣质灵石,顺着不平整的地面骨碌碌地滚了出去,擦着枯草的根部,精准地停在了李长生破草鞋的边缘。
在这资源匮乏的死地,半块灵石也足以让底层的耗材红眼。
李长生靠在岩石上,胸膛缓慢起伏着。左眼的余光早就锁定了那块灵石,甚至看清了石头表面附着的劣质毒瘴乱码。
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他不仅没有去捡,甚至连腿都没有往后缩半分,就像是一截失去知觉的烂木头,对脚边的诱惑和试探毫无反应。
裴铁鸢看着这一幕,手指在绑腿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。
一个连掉在脚边的资源都察觉不到、或者说根本没力气去抢的废物,除了用来挡刀,没有任何变数。
迷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。
带毒的残缺灵石静静地躺在泥土里。
在人群后方,裴铁鸢那双泛着惨白光泽的变异骨耳微微颤动了一下,死死盯住了李长生那毫无防备的脖颈。
